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回乡路(八)· 东茅街的早晨

一杯茶泡开六十年

女兒说带我去东茅街“喫早茶”,我心想伦敦的早茶我喝了多年,红茶配司康,能有什么稀奇。可拐进巷子那一刻,我就知道自己错了。

巷子窄得只能并肩挤过三四人。青石板路被雨水磨得发亮,两边老铺子刚卸下门板,炸葱油粑粑的油锅已经滋滋响。一个娭毑坐在门口择菜,见我拄拐杖,把板凳往边上挪了挪:“嗲嗲慢点走,地上滑。”我愣了一下,才反应过来“嗲嗲”叫的是我。六十多年没听过这称呼了。

茶馆藏在巷子深处,门上一副对联:“莫说何事且喫茶去,闲话家常便入禅来。”推门进去,满耳朵都是声音。嗦粉的呼噜声、茶杯碰桌的脆响、长沙话“扯谈”的嗡嗡声,还有卖报人挎着布包穿梭吆喝。女兒说这叫“爱拼桌才会赢”。我们刚坐下,一个满头白发的老倌子端着粉就坐到了对面,开口就问:“听你口音,在外面待了好多年吧?”

我说六十年。他筷子一停:“那你走的时候,这里还是制鞋厂吧?”我点头。他往墙上一指:“我72了,年轻时就在这厂里上班。现在每天遛完鸟,绕过来泡一上午。坐的这个位置,以前是礼堂第三排中间,看电影视线最好。”说完自己先笑了,又低头嗦粉。

我学他的样子,花八块钱要了杯茶,茶水无限续。葱油粑粑两块钱一个,咬下去酥脆滚烫。隔壁桌一个年轻人举着手机拍我们,老倌子摆摆手:“莫拍莫拍,我又不是网红。”嘴上这么说,腰板却挺直了。

走出茶馆时,巷子里已经热闹起来。我突然想起伦敦家门口那间安静的咖啡馆,一杯红茶五英镑,没人跟你拼桌,更没人喊你“嗲嗲”。我回头看了一眼那副对联,心想:六十年,我错过的不止是茶。

追读下篇预告:回乡路(九)·五十块钱买不到冰淇淋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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